然而，人的理性毕竟是有限的。林先生在经济学领域是具有比较优势的，但在信息产业的发展问题上未必就是权威。所以，听听不同的声音或许对“中国该如何发展信息产业”这一问题的研究会更有益处。
　　姜奇平、黄诚、廖靖军的《目前最大困难是缺钱吗？》从另一个角度阐发了他们对“中国该如何发展信息产业”的看法。他们首先对林毅夫先生的观点提出一些值得思考的诘问：
　　（1）中国移动通信和中国联通、中华网、新浪网和世纪永联在美国的纳斯达克上市融资，生产要素组合已经突破了国界限制，尤其在中国即将加入WTO之际，怎么能够关起国门来考虑比较优势与比较劣势呢？
　　（2）与比较优势论所言相反，在留学人才大量滞留美国的情况下，中国目前在人力资本方面实际上是处于比较劣势。恰恰是智力劳动的价格便宜，才导致了中国软件人才向国外流失。国外留学人员回国创业的原因只是为了获得股权、期权等更高收益的资产。
　　（3）劳动密集型比较优势产业积累资金的作用是有极限的。例如，中国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出口，在美国市场上将受到东南亚国家和拉美国家产品越来越激烈的竞争，在西欧市场上受到东欧国家越来越大的竞争。1997年发生的东南亚金融危机，实际上是传统产品的结构性生产过剩所引发的经济危机在金融领域的反映。何况今天，中国难以有1970—1980年代在冷战背景下美国扶持日本的得天独厚的发展机遇。
　　对于这些诘问，笔者在前文也有所涉及。但我始终认为：这只是一些瑕疵；对这些瑕疵的修正只能使林先生的观点进一步完善，而足以动摇他的论点。但不可否认：姜奇平等人的观点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们认为：发展高新技术的关键，并不在于有多少钱，否则无法照释日本的失败，也无法解释诺基亚与爱立信的成功。IT关键技术的制高点之争在于IT行业标准的控制权。
　　接着，姜先生也列举了一个案例。与林先生不同的是，姜先生所列举的不是发展中国家的成功和失败经验，而是发达国家的知名IT企业之间的争斗的得失。他描述道：“IBM世界级的知名品牌为Wintel产品打开了世界计算机市场的大门之后，竟然没有对Wintel标准要求使用权。……为了阻止微电脑对IBM大型电脑的冲击，IBM公司竟然停止了对微电脑技术开发升级的支持。颇具战略眼光的康柏公司抓住机遇，继续采用Wintel标准的升级芯片，迅速在全世界推出了康柏电脑，将IBM排除在技术升级之外。”“英特尔与微软相互合作，不断推动操作系统和CPU芯片的升级，迅速占领并垄断了全球市场。微软与英特尔共同确立的Wintel标准取代了大型计算机的IBM标准。相继生产阶段之间的纵向分工结构，以及相互依赖的平行生产环节之间的横向分工结构，都是围绕Wintel标准展开的。”“英特尔与微软作为核心企业，控制着微电脑核心技术的Wintel标准，自然就掌握了微电脑CPU芯片提高计算速度和Windows操作系统的软件版本升级的主动权。上下游生产外围设备的技术标准必须与Wintel标准相兼容，只要Wintel的技术—升级，就带动与微电脑相关的整个上下游厂商的硬软件技术的升级。而Wintel标准一旦形成之后就具有市场垄断性，一种改进型技术如果与Wintel标准完全不兼容的话，就不会被市场所承认，就没有市场份额，就必输无疑。”最后，姜先生等人得出的结论是：中国发展IT关键技术面临的首要问题，并不是缺钱，而是如何掌握IT关键技术的行业标准。
　　对于姜先生的观点，我觉着有以下几点需要进一步思考：行业标准是否一旦形成就维持不变了？可以维持多久？它对竞争的抑制会不会成为其受到法律限制的理由？行业标准是否是唯一的？是否在一个总标准下存在若干次级标准呢？我们的民族IT产业有创造行业标准的实力吗——包括技术上和制度上的实力？我们要创造国际公认的行业标准，有几分成功的把握？我们因此而获得的收益与为其而付出的成本相比较是否合算？
　　姜先生接着提出了“信息资本”的概念，也颇有些意思。他认为：根据著名的摩尔定律，微电脑芯片每18个月性能提高一倍而价格却降低一半，这反映了技术创析与管理创新的双重结合，使Wintel标准建立在不断扩大的市场占有率之上，实际上，Wintel标准是将技术和管理的人力资本转化为市场所承认的一种新的资本价值形态。可以称之为信息资本。信息资本与知识资本的内涵与外延基本相同（是吗？什么是知识资本？作者没有给出定义）。知识资本是信息资本的一个子集。信息资本是指利用人的知识和智慧来进行创造性劳动所形成的一种资本形态（似乎除了自然禀赋之外，没有什么资本不是“利用人的知识和智慧来进行创造性劳动所形成的”。这样的界定太模糊。）但是，信息资本与人力资本则有着本质的不同。人力资本是处于生产要素投入阶段的一种资本价值形态，其潜在价值尚待进入市场得到检验之后才能被承认。在人力资本投入生产阶段，并且在聚集知识和智慧的硬件和软件产品被市场所承认之后，才形成的一种新的无形资产价值形态，才是信息资本（看来信息资本的关键是“被市场所承认”。是否可以说：那些作电视广告的明星也具有“信息成本”。）。人力资本能不能得到IT市场的承认，不仅取决于技术的先进程度，还取决于能不能将先进技术转化为市场所认可的行业标准。其中，企业家的“创新管理”对行业标准的形成，是非常关键的。如果没有管理创新，先进技术的时代的管理模式，来控制信息时代Wintel标准的无形价值，自以为拥有了对IBM品牌电脑的商标专用权，就可以实现电脑市场份额的控制。其实，商标专用权是通过对原子形态IBM电脑的排他性占有，来实现对IBM商标品牌的排他性占有。但是，“行业标准”作为信息经济时代的无形资产，与作为工业经济时代无形资产的“商标专用权”，有着本质区别。因为行业标准是一种由“市场协作关系”形成的信息资产形态，所以，上下游的相继生产阶段和平行的生产环节对Wintel标准的认可，才构成行业标准的核心价值。根本不可能通过对IBM电脑商标进行排他性占有，来实现对这种微电脑的市场协作关系进行排他性占有。……一旦Wintel标准为全行业所认可、就具有市场垄断性。
　　最后，姜先生等人认为：中国信息产业发展面临最大困难并不是缺钱，而是没有掌握IT关键技术的行业准。要形成行业标准，比金融资本更重要的，是人力资本；比人力资本更重要的，是信息资本（那么，信息资本是怎么形成的呢？难道不需要大量的金融资本和人力资本投入就可获得？所以，最终问题还是钱和制度的问题。）。人力资本只有在被市场承认以后，才能成为信息资本。搞清楚这—点，是讨论中国产业发展政策选择的最起码的前提。
　　在姜先生的论述中“信息资本”这个概念很重要，但他却恰恰没有将这个概念很清楚的表述出来。当然，我们从他含糊的描述中也可以看出：行业标准就像是IT产业的“屠龙刀”一样——谁拥有它，谁就可以喝令武林了。后来，姜先生等人在此基础上提出了“迂回包抄战略”以及赵晓对姜先生等人观点咄咄逼人的反驳。我们在此就不介绍了。
　　至此，问题已经很清楚了。笔者认为：林先生与姜先生等人在观点上的冲突主要是因为他们所掌握的知识片段不同。如果将他们的观点合起来，就可以构成一个相对完整的知识。据我个人理解，林先生并不反对发展IT产业；他只是提醒政府不要将有限的资金投入在IT尖端核心技术上。在他看来，将有限的财政收入用于IT核心技术上不仅没有胜算，而且可能影响其他方面的发展，最终得不偿失——在他的论述中政府和国有企业是投资主体，尽管他没有明确指出这一点。他倡导：我们在IT的硬体产业中的定位应该是大力开发以组装为主的产品，由此，积累资金和技术，然后，随着比较优势的变化，寻找新的能够发挥我们优势的产品，以逐渐实现产品和技术的升级。的确，政府在产业选择上应该是稳健的，不能冒险急进、做“白日梦”、搞“大跃进”。但对于那些具有战略意义、关乎国家安全的IT尖端核心技术，政府还是应该予以应有关注的。至于市场对IT产业的态度，我们应该予以尊重；经济学家可以提供善意的劝戒，但不能对其指手画脚。事实上，市场可以、而且应该表现出更多的冒险精神。在IT产业的发展上也应如此。政府不需予以资金上的支持，但应该将“制度”最充分地供给予他们。我们应该相信：就凭中国人的智慧和勤奋，在IT产业发展上拥有一席之地是不成问题的。政府应该通过适宜的政策鼓励中国东部沿海地区的一些较为发达的城市大力发展IT产业、尽快实现产业结构调整。